海桐路,那条无人的街上的那栋无人的宅子里,一大清早,就爆发出了惊人的咆哮和惊天动地的摔砸声。在又一声带着高雅修辞的怒骂之后,砰的一声,一栋花枝繁茂的宅子里,大门被从里面砸开了,一个白色的身影被从里面扔了出来,摔在了草坪上。
一群小纸人围上去探看这位可怜的沙包。
春晓从地上爬起来,长长的吐了口气。
得了,这种「指教」总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小纸人看到他没什么大事,就去看那扇被砸坏了的门,吭哧吭哧的搬运工具去维修大门。
春晓悄悄的挪到花园里,顺着墙根溜走了。
大门内的客厅里,鵺还在愤怒的浑身发抖。
「他怎么敢妖化!他怎么敢妖化!晴明除了幼年时期没办法控制妖力的时候,什么时候露出过原型?他竟敢妖化!」鵺愤怒的吼道。
大天狗若有所思的看着春晓悄悄溜走的身影。
络新妇坐在楼梯上一言不发。
「偶尔露出原型,我还可以当做他年幼无知控制乏力,可是他竟然能够控制自如!修行阴阳道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高的天赋?」鵺气的身形飘忽,都变得更透明了,「无知朽木!他是在故意跟我对着干!」
大天狗缓缓抬头看着发脾气的鵺,开口道:「未必哟,晴明大人。」
「嗯?」鵺看向大天狗。
「我突然发现,我们也许犯了个错误。」大天狗说,「从我们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,就理所当然的认为,他就是这具身体的人类人格,他就是‘晴明的那一半。但如果不是呢?晴明大人,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,因为,春晓,未必是人类啊,那很有可能是妖怪的那一半人格啊,晴明大人,春晓就是您啊。」
鵺愣住了。
「您在试图将一个妖怪教养成人类,事倍功半,春晓的表现已经很好了。」大天狗说。
「我不相信!」鵺一怒而起,在屋子里盘旋了一周,「他的阴阳道天赋很好,普通的阴阳师从没有他这样的进度,我不过是气他还不够好!」
「但您的阴阳道天赋同样很好,普通的阴阳师同样无法达到您的高度。」大天狗说,「甚至您现在的主要进攻手段依旧是阴阳术,而非妖术。」
鵺极不风雅的磨着牙。
「您可以考虑换个方向教他。」大天狗说。
「如果他无法达成我的期望,我留他何用?」鵺怒道。
「您可以放弃,」大天狗说,「您可以放弃教养计划,使用他的身体复活,如今看来,他的身体确实更加适合您。」
「这一定都是夜雀的错!」鵺暴怒的说,「她当初制作春晓的时候,一定忽略了对‘人那一部分的培养。」
「夜雀可从没想过您会放弃复活。」大天狗给夜雀说了公道话。
「其实,春晓还是不错的。」络新妇插话道,「而且,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第二人格觉醒的征兆,我觉得吧,并不是每个半妖都会觉醒第二人格,春晓也许并没有什么第二人格呢。」
「没有觉醒第二人格的半妖都属于那种思维情绪比较简单直接的类型,简而言之就是既愚笨又莽撞,你觉得春晓那个狡猾的小家伙符合这个条件吗?」大天狗问。
「也许是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啊,」络新妇说,「以前的半妖都是父母生养的,而他是人造的。」
「有道理。」鵺固执的说,「说不定就是那些人类的错,一定是他们的制作工艺出了问题!」
「呃,我不这么认为······」大天狗说。
「一定是这样!」鵺说,「我必须更加严格
的培养他!从现在开始,封印他妖怪的那一半,全力培养他人类的那一半!」
「您有些苛刻了······」
「就这么办!」
那一边,春晓已经悄悄溜回了二楼,鹤丸帮他打开窗户,让他逃进屋子。
刀剑男士们都已经在屋子里等他了。
「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老师会杀了我呢,」春晓心有余悸的说,「他自己也是妖怪,怎么就这么嫌弃妖怪?」
「因为晴明先生不是妖怪啊。」鹤丸早已看明白了。
「他一定是心理变态了!」春晓恨恨的低声说。
「主殿以后还要更小心些,那位先生的心思真的太难猜了。」莺丸叹气道。
「主殿,你的衣服沾上尘土和草叶了,换下来吧,」歌仙说,「那位先生看到的话,又要说您不风雅了。」
春晓爬进窗户,在歌仙和鹤丸的帮助下把身上滚脏了的衣服换下来,坐到了榻榻米上。
春晓在屋内看了一圈,刀剑男士们都在,连小夜也都是人形了,其余式神们则都不在这里。
「哎?太宰治和织田作呢?」春晓问。
「太宰先生在你房间的起居室里看书,仿佛对妖怪的事情很有兴趣的样子,织田先生······姑获鸟请求他帮忙带孩子,他好像不擅长拒绝别人请求的样子。」石切丸说。
「太宰在看书?」春晓诧异的说,「鵺让他碰自己的藏书?」
「是的,」宗三说,「主公,您带回来的这位朋友,还真是不一般,他进门还不到两天,您老师对他的信任,已经超越对您的了。」
「那真是太好了,」春晓说,「小夜在这里住的怎么样?」
「一切都很好,兄长和其他的同伴都很照顾我。」小夜左文字面色微红。
「那就好,」春晓说,目光看向小夜左文字束在左手的绷带上,「别取下这个,本丸就找不到你了。」
「嗯。」小夜不安的动了动,「但是,我这样,不就是逃避了我的职责了吗?」
「不会,」春晓说,「我已经有了你上司违法作乱的线索,我现在需要证据,等我找到证据,我就投诉他,让时政开除他,他就不是你主人了。等换了新审神者,你再回去履行你的职责也不迟。」
「这样真的可行吗?」宗三问。
「不试试怎么知道呢?凡事都等做了再说吧。」春晓自榻榻米上站起。
「您要去做什么?」歌仙问。
「我去找太宰治,警告他别忘了谁才是他的饭票。」春晓说。
鹤丸的房间就在春晓隔壁,春晓出门走了不到三步就到自己卧室门口了。
春晓刚被鵺收拾了一顿,正憋着一股火气呢。
自他回到海桐路的宅子,太宰治就用光速获得了鵺和络新妇的喜爱,给他和织田作抱了一条巨粗的大腿,一点都不念和春晓一起出生入死的情分,几次三番把鵺的情绪拨弄在鼓掌,让春晓日安于水火之中,如果不是大天狗盯着他,他可能已经成了鵺的心腹了。
春晓算看明白了,鵺的这个小圈子,就大天狗和夜雀长了脑袋。
这次也一样,又被鵺教训了一顿,春晓不确定太宰治在里面出了多少力气,出于对太宰治可能爬墙的愤怒,春晓一把拉开障子门就想吼他一顿,谁知刚拉开门,脸前面就挂着一双腿。
「!!!」春晓吓的向后退了好几步,还被咽下去的吼声呛的咳嗽起来。
原来是太宰治正在门框上挂了绳子上吊。
「你有病啊!」春晓怒道。
闻声出来的刀剑男士们慌忙分作两团,一边扶起春晓,另一
边去把太宰治从门框下卸下来。
「请问太宰先生,你挂在这里做什么?」歌仙问。
「我想前往三途川进行最幸福的旅程······」太宰治被解下来,还是坚持不懈的对着门框伸出颤巍巍的手,「放开我,我还可以······」
「请不要给别人造成困扰。」石切丸说。
「是因为织田作没时间陪你玩儿吗?」春晓放弃找这问题儿童的麻烦了,「你是期待情郎的无知少女还是死缠着爸爸的缺爱儿童?织田作也有自己想干的事情啊!你给他点自由的时间不好吗?」
「可是我好无聊!」太宰治直接在地上打起了滚儿,「我好无聊!我好无聊!门也不能出!也没事情做!织田作也不陪我玩儿!」
「可以出门啊,你现在就可以出去。」莺丸说。
「我不要!外面也没人陪我玩儿!」太宰治哭喊着。
「喂喂,你是三岁的小孩子吗?」歌仙头疼的按了按额角。
「我带你去找织田作,你给我起来!」春晓说。
「我不!织田作在帮姑获鸟带孩子,他们不让我进去!织田作一定是移情别恋了!他跟那只笨鸟都喜欢带孩子,织田作要抛弃我了!」太宰治拍着地板乱喊。
「你够了!」春晓怒道。
「是因为你给小孩子的牛奶里加辣椒酱吧?这样的恶作剧就算是我也做不出来啊,姑获鸟赶你出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」鹤丸说。
「织田作的孩子怎可以不会吃辣!」太宰治理直气壮的说。
「小孩子当然不能吃辣,而且他们不是织田先生的孩子。」宗三说。
正在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时候,大天狗缓缓走上楼梯,看着在主卧门口吵成一团的众人,皱了皱眉头。
「小声点,」大天狗道,「你们吵到楼下了。」
春晓和刀剑男士们闭上嘴,歌仙还捂住了太宰治的嘴。
「北山,隔壁最近经常出现骚动,可能是里面的女鬼在进化,你最好做好防护,别让隔壁的阴气弥漫进来。」大天狗说。
「伽椰子进化了?」春晓忙问,「她会离开屋子吗?」
「不会,」大天狗说,「这样的地缚灵是不可能离开屋子的,但,阴气扩大之后,她可能会在阴气沉浸的地方散步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春晓立刻说,「我会给那栋屋子周围缠上咒绳,防止阴气外溢。」
「尽快。」大天狗说。
大天狗缓缓离去。
为了防止楼下再来警告,走廊上的人就散开了,歌仙和宗三去做饭,江雪和小夜回屋去了,石切丸去准备阻隔阴气的咒绳,莺丸还在养伤,就回自己屋里去了。
走廊上只剩下春晓、鹤丸和太宰治。
太宰治眨巴眨巴眼睛:「女鬼伽椰子是谁?」
「我们的邻居,」春晓警告道,「你就算自杀也别想找她,死在她手上的人都很惨,活生生碎尸的那种。」
「真可怕,我可不想死的那么痛苦。」太宰治说。
「那就好,今天老师很生气,你最好保持安静!」春晓警告道,最后就离开去做事了,鹤丸也跟着他走了。
走廊上只剩下了太宰治,他缓缓的举起双手,在胸前合十,鸢色的眼睛渐渐充满了极其兴奋的情绪。
一切的都忙完了之后,春晓也感觉有些精疲力尽了,就自己回房间去睡觉。
刚进门,春晓就看到自己那位令人畏惧的老师正端坐在起居室里。
「老师。」春晓规规矩矩的跪坐行礼。
「过来。」鵺招招手。
春晓低下头,膝行过去,来
到了鵺的侧方跪坐好。
鵺很满意春晓这一套标准的古贵族礼仪。
看吧,他就说,肯定是制作工艺的问题让他的身体出现了差错,他就是为了成为「晴明」而生的。他一定能够纠正错误,让他恢复正常。
鵺将一卷裁好的白布摊平在桌上,拿出一把极细的裁纸刀对春晓招招手。
看见这把熟悉的刀子,春晓就明白了,他认命的伸出手,手腕朝上伸过去。
鵺拉过他的手腕,在血管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血液顺着手腕流出,汇聚成一条线落入了一个刻满了咒语的竹筒之中,一直流了八分满,鵺才松开春晓的手腕。
春晓面不改色的收回手腕,另一只手附上去,轻轻拂过,伤口立刻愈合,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,要不了多久,就连这道痕迹也会消失掉。
鵺提笔,蘸着血液在白布上写咒,行云流水,一笔合成,长达数米的白布条上就写满了字迹。
「以后就带着这个咒,不许在外面取下来!」鵺说。
「是。」春晓说,只以为这与以前的绷带差不多。
「这个咒和你以前带的不一样,」鵺看了春晓一眼,「当你离开这栋屋子之后,就绝对不能让它离开你的身体,这种咒会封印你的半妖化,不会让你的妖气泄露半分,我的妖气是很醒目的标志,万一泄露了,会引来你不想面对的东西。」
「老师,我在北极星广场······」春晓轻声说。
「只一瞬间,肯肯定有些老朋友察觉到了,但时间太短,他们也找不到你的位置,只要你以后不要让这条封印咒绳离开你,就不会被发现。」鵺说。
「洗澡的时候也不行?」春晓问。
「你不会在房间里贴好封印符吗?」鵺问。
「哦,是我愚笨了。」春晓低头。
「早点休息,明日早起还有早课。」鵺挥了挥袖子。
「夜安,老师也早点休息。」春晓低头。
「等等。」鵺拿起竹筒看了看。
「老师还有什么吩咐?」春晓问。
「血液不够了。」鵺招了招手。
春晓认命的把手腕又递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