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……你们想干什么!?」
赵执事面色大变的喝问道。
尹雪一声不吭的踏步上前,刀意瞬间压迫在两人身上。
噗通。
方执事和赵执事膝盖一软,跌在地上。
这处阁楼是面朝河水、小桥而建,他们如今就立在河畔不远处。
尹雪身形一掠,拎住他们的衣领,向河上纵去。
「两位,下次嘴里积点德!」
她冷哼一声,用力一甩,将他们丢进河里面。
「扑通」的落水声,伴随水花四溅。
「救命!救命啊——」
方执事和赵执事在水里扑腾,艰难喊道。
他们都是出自世家门阀,长大后略做打点,就在这书院里任职,根本没有学过游泳。
「发生什么了?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。」
「快看!那不是方执事么,怎么掉水里了?」
「糟了,快去喊人救他们!」
「曹兄,慢一点,此人平时最是刻薄,我们没必要替他卖命。」
「……」
昭明书院里的学子们渐渐发现了他们的落水,一边议论,一边上前。
但是组织救援的速度有些缓慢。
过了许久,方执事和赵执事呛足了水,才被众人抬上来。
「方邳,发生什么事了?」
一位锦衣公子在数人的簇拥下,出现在河畔,问道。
方执事一看,急忙翻起身,吐出大口的水,说道:「方公子,公子救命啊!您最近不是缺个马夫么,小的寻思就去找了丁字院的曾小牛。」
「既有工钱,又能长伴公子左右,这样的美差去哪儿找。可是谁知那曾小牛根本不领情,反而大肆诋毁公子的名声,小的气不过……」
他添油加醋的将事情描述了一遍。
原来这名锦衣公子就是方家的那位少爷,名叫方阳。
方执事说完,簇拥他的一众人就义愤填膺的叫嚣,要方公子出头好好教训那曾小牛等人。
可是他们转头一看,阁楼前的那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方阳脸色阴沉。
此人敢揍方执事,就是打他的脸;打他的脸,就是不给他方家面子!
「方邳,派人去查一下他们现在在哪,给本公子带人追过去!」
说完,他甩袖领着众人迈进阁楼。
书院西北角,一处偏僻的院子。
「清徽道长,这里就是丁字院了,有些简陋,不过书院能够给我们这些寒门学子一处容身之所,已经是仁慈。」
曾小牛搓着手,介绍道。
张鸣点点头,与众人大概看了看。
这处院子的墙沿已经破损,总体占地约莫一百平方,修了一间书舍两间通铺,看样子他们上课、睡觉都在这里。
转而,曾小牛似乎想起什么,再次提醒道:「清徽道长,咱们真的不用离开昭明书院,还要继续逛下去么?」
他有些担心那方执事去而复返。
「贫道要是走了,那方家、赵家找回来,你要怎么应对?」
张鸣看他一眼,笑道。
曾小牛顿时有些讪然,说道:「我一个寒门学子,一没钱,二没势,再怎么说也是书院的学生,他们顶多把我打一顿罢了,总比给道长惹来麻烦好。」
他还是有点担心张鸣把书院拆了。
「呵呵,贫道的麻烦遍及天下,也不差这一件,他们要来就来好了!」
张鸣不以为意的说道。
算起来
,大晋皇朝有名有姓的势力,快要被自己得罪个遍了。
光是东陵郡郡城,就有王、柳、苏、沈四家势力,这还没算上郡守府。
「好吧,清徽道长,这丁字院里算上我一共有七名学子,皆是师从李密教习。他也是寒门出身,一直在院中执教。」
曾小牛继续介绍道,「其实,若非李教习这么多年努力,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就算拜入昭明书院,也不会受待见。」
寒门的老师教寒门。
世家的老师教世家。
这么多年,书院里已经形成潜规则。两种人,两种人生,宛如泾渭分明。
「李密教习在吗,引我去见见。」
张鸣有些好奇,说道。
「应该在,他老人家很少外出。」
曾小牛说着,领张鸣三人往书舍的后面走,只见这里还有一间草舍。
「刚才倒是没有注意,贫道还以为这是盛放杂物的草间,李教习他……」
张鸣略微皱眉的问道。
曾小牛的脸上罕见的显现出心痛和钦佩,小声说道:「李密教习平时就住这间草舍里,前面那书堂和两间通铺是给我们用的。我们也劝过他,可惜……」
这位师者甘愿将最好的条件,都给了学生,而他自己宁住在草舍里。
「看来是贫道狭隘了,天下儒道未必都是一样,世家与寒门也是不同。」
张鸣只觉得自己的认知掀开了一角,外面有隐约的光照耀进来。
「是小牛来啦?」
里面的人听到动静,沙哑的说道。
曾小牛连忙在草舍门口鞠躬说道:「是,学生曾小牛,今日带贵客求见,不知道老师此时是否有空?」
他的态度,比对张鸣还要恭敬。
甚至,若是里面的人说今天没空,曾小牛恐怕会转身劝张鸣离去。
这令张鸣更加好奇。
「贫道涿光山灵枢观清徽,听闻先生之名,特来拜访,还望赐见!」
他主动开口说道。
「涿光山,灵枢观……」
里面的人一下子陷入沉默,许久才沙哑着声音说道:「草舍简陋,站不下脚。小牛,你领道长去书堂里。」
曾小牛连忙应声:「是!清徽道长,还请在书堂里稍等片刻。」
众人折返书堂,曾小牛倒上一杯白开水,然后就静静等起来。
未几,脚步声响起,门口出现一位披着灰色长袍的枯瘦老者,脸颊瘦得颧骨显露,嘴唇干扁,皱眉挤在眉头。
不过,他的眼里十分清明。
「清徽道长,请恕李某怠慢了。」
他咳嗽一声,客气的作揖,在众人面前坐下。曾小牛连忙递上水。
「先生客气了,贫道与小牛也是初识,听他说了您的为人、学识,十分钦佩,因此才好奇之下,冒昧打扰。」
张鸣与他寒暄两句。
李密微微一叹:「涿光山,灵枢观……这个名字,许久没听闻了。」.
谷筟</span>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追忆。
张鸣一愣,问道:「先生此前莫非与我灵枢观有过什么纠葛?」
「呵呵,倒也不算纠葛。」
李密喝一口桌上的水,嘴唇有些丰润,说道,「只是两年多前,也有一位自称涿光山灵枢观的道人曾经拜访过。」
他上下打量一眼张鸣。
「他也如你一般,蓝袍,谦逊。但是他与你也有不一样,他的眼里有一种光,那是想改变世界、重塑秩序的光。」
这番话,把张鸣震住了。
「你说什么,我师父曾经来过?」
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。
要知道他这次过来昭明书院游览,本就是兴之所至,同时是为了了解一下这个世界书院和儒家一脉的情况。
可是,没想到误打误撞,师父太虚子竟然也曾经来过这里。
李密点点头,皱纹绽开,笑道:「不错,他自称灵枢观太虚子。」
张鸣攒紧了手,没错了。
「既然是师父旧识,贫道理应以长辈待之,不知道师父当日为何而来?」
他重新作揖,行礼道。
李密摇摇头,说道:「一面之缘罢了,谈不上旧识。时间久,我也记不清楚了。我只记得,他来是为问一句话。」
枯瘦老者似乎陷入了回忆里。
张鸣触景生情,有些紧张的轻声问道:「师父……他问了什么话?」
李密睁开清明的双眼,笑道:「他问一棵树若是腐朽了,该怎么办?」
张鸣不由与郭香、尹雪和曾小牛对视一眼,这是什么问题,有些怪异。
「贫道不明白,还请先生赐教。」
他恭敬的问道。
李密摇摇头,说道:「一开始的时候,我也没有明白。可是,他在问的时候没有看老夫,而是看向窗外。」
他指指右手边的破旧窗棱,「喏,就是这里,外面原本有棵槐树。」
「我记得很清楚,他是问完之后,才看老夫。所以,他问的根本不是老夫,也不是这棵树,而是树外面的天空。」
李密娓娓道来,将众人拉入两年前的岁月里,他们眼前仿佛看见太虚子。
他就这样立在窗前,也许负着双手,遥望向外面的天空,轻声的发问:「若是一棵树腐朽了,该怎么办?」
张鸣手掌轻颤,他只觉得此刻才真正接近了自己的这个师父。
「先生,您是怎么回答的?」
他像太虚子一样轻声的问。
李密怅然笑道:「我能怎么回答,呵呵,就像所有人会说的那样。我记得我说,树都腐朽了,砍了再种便是。」
「可是,然后他就笑了,像是找到了答案一样的笑了。他说,是啊,既然腐朽了,那砍了再种便是,总有新树。」
说到这里,他停下来喝水。
张鸣下意识的问道: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?」
李密抬起头,望向窗外说道,「然后他就跑出去将老夫的槐树砍了。」
张鸣:「???」
李密笑道:「我当时问他,你要种树自己种就是,砍老夫的树做什么,这棵槐树可才刚刚成年,没有腐朽呢!」
几人也是疑惑不解。
「结果他说,呵呵,没砍过树,我也试试力道,万一用岔了劲。」
李密摇头失笑,时光易逝。
张鸣有点无语,师父这么大的人了,怎么还改不了淘气的毛病。
「然后呢?」
他继续问道。
李密摸索茶杯,叹道:「然后他就走了,带着槐树,再也没有回来。」
张鸣默然。
师父想问的一定不是树腐朽了怎么办,师父想做的也一定不是砍槐树。
「后来的事我听说了,这些年我再也没给其他人提起过。灵枢观太虚子过三郡七城十府,辩败浩然圣人……」
李密正襟危坐,像是面对神圣一样的说道,「世家震惊,儒道没落!」
原来他就是这场事件的见证者,虽然不曾亲眼所见,但也远远观望。
张鸣呢喃道:「是啊,师父想问的根本不是树腐朽了怎么办,而是在问这个大晋皇朝世家门阀腐朽了怎么办?」
「儒道、书院向来由世家把持,是他们长盛不衰的保障,无时无刻不在源源不断的向朝堂、军部输送血液。」
「儒家不败,则世家不倒!天下百姓和寒门学子也永无出头之日!」
他轻声说着,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师父,旁边众人听得怔住。
原来太虚子是这样一个人?
李密摇摇头,说道:「我倒觉得他不全是为了世家和儒家,他眼里的光至今还透过重重岁月震撼着我。」
他低下头,像是不敢正视那窗棱前已经离去的人,猜测道:「他想改变的,不是树,不是世家,也许是天下。」
张鸣一下子愣在当地。
脑海里,像是有晴天霹雳落下。
「也许师父想改变的是天下?」
他有些无法置信,「师父,我穿越之后,常常给你讲一些中二的故事,那人人平等、人人如龙的世界莫非感染了你,才让你一时热血,跑下山改变世界?」
此时此刻,他真的懵掉了。
说什么执棋者,说什么垂钓与饵,莫非一切的罪魁祸首本就是自己?
「先生,请问您可知道,我师父与浩然圣人辩论之后的事?」
他突然问道。
这一刻,他对一切开始怀疑,重新有了认知,也重新有了疑惑。
这里面,就包括师父的死因!
他真的是病死的吗?
可是,李密微微摇头,说道:「没有,自那之后,杳无音信。」
张鸣有些失落,问道:「那您可听说最近涿光山灵枢观的事?」
李密又摇摇头,说道:「小牛知道,老夫闭门读书,鲜少外出。这天下的事,有天下人管,与老夫无关了。」
他沙哑的语气里,有迟暮的感叹。
这人老了,也没必要操心了。
毕竟还在的朋友,还认识的伙伴,也都如太虚子一样一个个消失不见了。
「多谢先生告知家师之事!」
张鸣起身,恭敬的说道。
李密摆摆手,示意这不算什么。
可是张鸣依然保持行礼的姿势,问道:「先生,贫道今日也有一问。」
李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振。
曾小牛、郭香和尹雪也好奇的望过去,昔年太虚子道长在这里问过槐树的事,今日清徽道长效仿其师又要问什么?
「但问无妨。」
「敢问先生,这窗外的槐树既然已经砍了,贫道想种新树,该怎么种?」